作者/付于洋

好故事就是你从它身边走过去很远,还频频回头,最后叹一口气,跑回去把它拾起来,擦掉上面的浮尘,重新审视。

这个被拾起的,恰好也是一个回头看的故事。

那条路变成了人生长路,上面的背影走着走着变高变壮,却很少有人回头看我们究竟是怎么过来的,等有人把它层层剖开摊在你面前的时候,“原来我是这样长成一个大人的”,一瞬间千头万绪都噎到喉头。

专访|曹保平:《狗十三》是一部“合家欢”,一点也不残酷
专访|曹保平:《狗十三》是一部“合家欢”,一点也不残酷

《狗十三》:被放下又被拾起

2010年,北京电影学院本科生毕业答辩,文学系的焦华静交了一个名字古怪的剧本《爱因斯坦和爱因斯坦》,这是答辩老师曹保平第一次看到这个故事,他判断这是那届毕业作品里最好的。

故事缘于焦华静小时候养的一条狗走丢以后,小孩和大人的反应天差地别,小孩眼里天大的事情在大人那里却波澜不惊。直到多年后焦华静外出念了大学,一次喝多酒以后她才意识到,自己从来没有走出过少年时丢狗这件事,她只能写下这个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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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保平

面对一个青春题材,要不要拍?曹保平很犹豫,他告诉河豚影视档案,他从来没想过要拍一个13岁女孩的故事,离他本人太远了,故事类型也跟他过往的犯罪剧情片截然不同。

就这样剧本搁置了一年,一年后他重读剧本,故事里展露出的寻常生活下的不寻常,一个女孩和周遭世界的碰撞,令人寻味又充满共情,几乎每个人都能在其中看见自己,最终他决定开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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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玩:泯然众人又独一无二

选择14岁的张雪迎扮演主角李玩是在见了很多候选人之后,曹保平记得,此前她已经拍过几部电视剧,但并没有明显的“表演套路”,在他面前有点紧张,放不开,“是那个年龄段女孩本真的状态”。

更重要的是,她没有那么漂亮,一个普通女中学生才能让故事成立,她需要看上去泯然众人,张雪迎拍摄中全程素颜,观众能清楚看到她额头上的小粉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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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玩的家就是编剧焦华静从小长大的家,只是墙被剧组特意加了一点青绿色,更符合以老人为核心的家庭环境,而她走过的菜场、放学时嘈杂的校门口和脏乱的街道也都是按照曹保平“烟火气”的要求挑选的。

这些安排带给张雪迎的感受是“无聊”,她单调地重复着学校上课和回家陪狗,现在回忆起来,正是这些“无聊”让她沉入李玩这个角色。

但曹保平要展示的,是李玩与众人无异的表层之下,隐性的特立独行,“其实她远远成熟于同龄孩子”。

堂姐李堂是她的反面,她能很快识别大人的脸色,愿意去顺从讨好他们,所以是大人们交口称赞的乖乖女;高放,他带着李玩滑冰、学英语,李玩一度在无人倾诉的时候找到他,但是他不懂也不感兴趣她的“平行宇宙”,不知道她的小脑瓜里对未知的世界充满兴趣,心里想的只是要和她交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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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人和朋友都无法倾诉,叫爱因斯坦的小狗成了她最大的感情依靠。张雪迎理解的李玩是:“她并不叛逆,相反我觉得她很懂事,她没有任何表达自己的机会,不会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。但事实上,只要给她一点甜头,她就会很珍惜。”

爱因斯坦就是那个最大的甜头,“只有爱因斯坦需要她,所以爱因斯坦走丢的时候,她感觉天都塌下来了”。

李玩总是念叨的“平行宇宙”,以及那个学鸟叫的人,都脱离了她熟悉的世界,前者是想象和逃离,后者是现实的错位——她听了这么久的鸟叫,最后发现声音出自楼上的疯子,真相跟她想得不一样。

这些都让这个早熟小孩的青春注定是一场孤独的旅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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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家庭:平权缺失又疏于表达

1984年,22岁的曹保平在北方一个中等城市的人事局里做科员,这是一个让人艳羡的好工作,是个稳定的饭碗,恋人和房子也都有了,好像日子能够一眼看到头。直到他看到报纸上电影学院的招生简章,内心某种东西燃烧起来,他背着单位和家人报考了北京电影学院,一番惊心动魄的准备后,他成功收到了北影85级的录取通知书。

去北京读书不可避免的遭到了家人的强烈反对,谈及《狗十三》里呈现的中国家庭时,曹保平对河豚影视档案回忆。

就像李玩喜欢物理,却被逼着补习英语,参加英语演讲比赛,有多少次父母们把他们认为你需要的东西强加于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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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中国的家庭教育,长久以来最根本的东西是没有变的。我当时看到那个剧本怦然心动,因为发现我们在那个成长年龄时和李玩遇到的很多问题是一样的。”

在中国,你结婚或者独立离开家庭之前,父母和子女一直不是平权的,人们的思维惯性就是这样,很多冲突都源于这种地位的不平等。李玩被带到饭局上,被要求扮演和睦家庭里的乖巧女儿的角色,很明显,是父亲出于自身需求忽视了女儿的意愿。

有一场戏是李玩在车上问父亲:“你和妈妈是怎么开始的?”父亲想了想,突然就泪湿了眼眶,一边反手捂住李玩的眼睛,不让她看到自己哭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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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作为一个家庭里顶梁柱的角色,在情感流露的时候下意识不想让孩子看见,他认为这个孩子还没有长大,双方没有平等到能交流问题。

“中国人的感情表达很晦涩,中国的父辈和子女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,经常被我们选择性遗忘。等到了你成熟和父母衰老时,天平会倾斜过来,父母又会显出弱势,对人性的映射也挺微妙的。”

说起对中国家庭的解读,曹保平提到了李安的《饮食男女》:“我认为这是李安最开阔的作品,三姐妹每个人每条线都太有味道,背后的情感太中国人了,我们需要这样描写中国家庭的电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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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我:随波逐流还是热血懵懂

影片结尾,小男孩昭昭吐出了一口牛奶,这个跟他姐姐一样的习惯,带出了莫名的一丝温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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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保平说这是一个积极和消极揉杂的表达。积极在于,最终李玩一定要接受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:“这是她这一辈里,生命中离得最亲最近的人,所以不可避免的他们俩今后一定会产生各种关系。”

另一层面,昭昭学习滑冰,从冰面上不断摔跤又爬起来,也是李玩自己成长的隐喻,她终究会长大,这是无奈:”她不可能永远留在之前,躲避一直不想接受的东西,她进入成人社会是必须的,跟吃下那块狗肉一样, 是成人礼。”

这处表达清楚表明了曹保平的态度。有意思的是,在面对吕彦妮的采访中,关于张雪迎怎样“留住自我”的问题,曹张二人分别给出了耐人寻味的回答。

曹保平:“她留不住‘自我’,她的‘自我’也是随波而动的,她的‘自我’天天在变,她今年21岁,她可能到‘三张儿’的时候,‘自我’早变成另外的‘自我’了,这就是时间附加在你身上的改变。我也不觉得抗拒或者拧着,就是最好的方法,你再拧,你拧得过天吗?人这一生的成长,就是一个妥协的过程,你在妥协的过程中,找到最好的相处方式。”

而才21岁,面对大导演的张雪迎客气回答:“导演是过来人,但我正处于热血懵懂的阶段,所以我们俩会有想法上的差别,我也不知道以后怎么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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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实主义:因为真实所以残酷

《狗十三》通篇都没有一个鲜明的恶人,但到故事最后李玩就是改变了,仿佛经历了一场蜕皮。她找到了爱因斯坦却不愿意跟它相认,她看着已经剥蚀一半的寻狗启示,也看着自己的影子,在想什么?

专访|曹保平:《狗十三》是一部“合家欢”,一点也不残酷

有人问,如果谁都没有错,那在李玩身上是哪里出了问题,是世界的规则,还是成长本身?

这些疑问构成了观众所说的《狗十三》的“残酷”和“丧”——当他们意识到这种变化无可避免时。

这个问题放到曹保平面前,他却高呼这不是一个残酷的电影,他把影片类型定位为“合家欢”。

“《狗十三》是一剂良药,通过非常强烈的映射可以或多或少解决家庭关系中的问题,欢迎父母和子女去看。”

“这个片子没有残酷也没有丧,就是我们的日常生活,最波澜不惊、最平常的生活,只是我们不去思考这样的生活。对于生活中很多的沟沟坎坎,我们自己就把它咽下去了。这个片子仅仅是把这些沟沟坎坎重新打开让你看一遍,你之前可能没有看得那么清楚,只是如此而已。”

“你说‘残酷’?堕胎、被男孩子抛弃、哭天抢地叫‘残酷’。”

这样说的曹保平并不知道,在豆瓣热评的第一页,有个评论获得了165个“有用”,写的是:“所以知道少女在电影中堕胎或车祸是有多幸福了吧?”

曹保平承认,《狗十三》是纯粹的现实主义,现实主义的根本就是真实地反映生活的本质。

专访|曹保平:《狗十三》是一部“合家欢”,一点也不残酷

在接受正午采访时,《狗十三》的摄影师罗攀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,一次上课,曹保平让学生用15分钟写下一个有价值的真实故事。第二堂课上他念了他觉得最好的一个:

哈尔滨郊外的下午,夏天,天气炎热,有一条土路停了一辆堆满西瓜的卡车,天太热了,父子俩决定躺在车底下睡觉。睡了一会儿,儿子说,爸爸我渴了,我要吃西瓜。爸爸说,我们的西瓜是卖的,不能吃。爸爸看见路边有卖西瓜的,卖得比自己的西瓜便宜,他说,你等着我给你买西瓜去。正在买的时候,卡车的手刹松了,车突然往下滑,正好压在儿子的大腿上,把腿压断了。爸爸听见儿子一声惨叫,回头看见很多人在帮忙把车顶住,不让车继续滑。爸爸大喊一声,给我让开,开到倒挡,并没有停车,而是从他儿子脑袋上轧了过去。爸爸说,你们报警吧,我们家太穷,真的养不起残废的儿子。

如果《狗十三》不残酷,究竟什么是残酷的呢?莫不是,曹保平钟爱的“真正的现实主义”,所无比贴近的生活本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