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下文章来源于河豚影视档案 ,作者河豚影视档案

image.png

作者/雅莉

见到周青元是在电影上映的前两天。晚上快九点,他跑完当天最后一场路演,终于可以坐下来和河豚影视档案好好聊一聊这部《了不起的老爸》。


尽管还没吃晚饭,但他坚持要等和我们聊完再去吃。周青元和《了不起的老爸》结缘,源自2016年的上海电影节。那时《了不起的老爸》已有了初稿剧本,讲的是一个父亲陪视障孩子跑马拉松的故事。


概念很好,但故事还需要打磨。这是周青元看完剧本后的第一感受。此后几年里,剧本换了新的编剧,大家“有了新的想法,新的共识”,光大结构就调整了十个版本,具体段落和场次的调整更是不计其数。


在近四年漫长的修改中,周青元早已把剧本里的每个细节都烂熟于心。2019年底,电影终于在重庆开机,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拍摄完毕。得益于多年来拍摄体育题材大场面的经验,周青元能在有限的预算内,完整地呈现这个国内少见的马拉松长跑故事。


截止目前,《了不起的老爸》票房破7000万,在这个淡到不能再淡的全年最淡档期,已是相当不错的成绩。马来西亚导演如何呈现中国式父子情?主创四年来数易其稿,到底调整了哪些地方?创作者能从中学到什么?看完这篇文章,你或许能从中窥见体育元素类型电影的创作方法论。

image.png

image.png

父亲的三重身份和儿子的病


“赵师傅”的加入是让整个剧本柳暗花明的关键节点。


客观来说,《了不起的老爸》的故事不算有新意。因病失明的儿子和老爸有隔阂,但最终儿子理解了父亲的苦心,并在父亲的鼓励下,坚持跑完马拉松全程。但“赵师傅”这一设定,让故事的人物关系突然变得有趣起来。


在电影中,因病失明的肖尔东自暴自弃,父亲悄悄化身为不会说话的看护“赵师傅”,照顾他的饮食起居。一段时间后,儿子突然戳破“赵师傅”的身份。观众讶然,儿子是何时知道赵师傅的真实身份的?


电影并没有明说。在路演中,大多数观众都认为,从父亲化身赵师傅进入肖尔东的房间那一刻起,儿子就认出了他。这正是周青元所认为的答案。但他并不想直接点明,“我想让观众自己去感受,即使观众觉得儿子是在后续相处中才发现的,也不影响故事的推进对吧?”


和“赵师傅”身份一样经过仔细推敲的,还有父亲的另两个身份。一个是现任职业出租车司机,一个是年轻时的职业小号手。

image.png

收废品的、搬运工、男教练、盲人按摩店老板……在早期几版剧本中,父亲肖大明并不是司机。最终把父亲定为出租车司机,主创们经过了慎重考虑:第一,这个父亲需要又当爹又当妈,照顾生病的儿子,因此工作时间必须自由;第二,相比收废品等其他职业,司机是一个只要肯吃苦就能攒下一些钱的职业,得有一定的物质基础,他才能给孩子买钢琴和治病。


至于“吹小号”这一设定,则和让儿子学钢琴的设定紧密相连。主创曾想过父亲让孩子学推拿,但最终还是定为让孩子学钢琴。看似每日穿梭于市井的粗糙大汉,也曾是心怀梦想的少年。寄希望于孩子实现自己年轻时的梦想,这是多少中国式家长的真实写照。


但看似专制、寡言的父亲,内心深处其实住着一个体贴人的“赵师傅”。“赵师傅做的事,其实是身为肖大明的他不敢做的事情。赵师傅的存在就是把他的爱外化。”周青元告诉河豚影视档案。


除了父亲的身份,儿子的“病”也改动了几次。在最早的几版剧本中,有时儿子的视力障碍和青光眼有关,有时儿子是天生弱视。最终把儿子的病改为多发性硬化症,是因为在无数的实际采访中遇到过多个相同的案例,同时这更可以营造未知的恐惧。这一发于神经末梢的疾病,会让人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失明。

image.png

因为怕儿子失明,父亲坚决不让儿子长跑。为了实现跑马拉松梦想,儿子坚持长跑最终失明。因为有了“不知何时失明”这一变数,儿子的形象终于立体了起来。他一方面想像妈妈一样成为优秀的运动员,一方面又“不想像妈妈一样”,过早地因病而结束运动生涯乃至失去生命。


之所以最终把儿子的病改为多发性硬化症,其中很直接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周青元也恰好有一个朋友就身患此病。某一天,这位朋友在开车途中突然失明,之后被送去医院用激素治疗了一周。虽然最终她的视力恢复了90%,但医生也无法保证,下一次什么时候会复发。


在剧本的一次次修改中,主要人物越来越真实、立体。主创团队需要解决的另一个问题随之凸显:如何合理分配主角和配角的戏份,控制叙事的节奏?

image.png

砍支线、加细节,《了不起》的加减法


龚蓓苾饰演的女教练,曾经在剧本里戏份颇重。

“有一版剧本里,肖尔东曾从医院里逃到她家,住在她家,并在她身上投射了自己妈妈的影子。”周青元告诉河豚影视档案。甚至于,这位女教练还和父亲肖大明之间萌生了一点情愫。但最终主创把这些支线都砍掉了,想更聚焦在父爱主题的表达上。

同样出于聚焦主题的考虑,剧本中还删掉了一个和主角肖尔东存在竞争关系的男二号,“就是那种相爱相杀的对手。”

对于这些删减,周青元清楚地知晓其中的得失。比如女教练的戏份,删掉她的故事线虽然能让故事更聚焦,但也牺牲了她身上的复杂性。最终,电影只呈现了她身上的一点转变,即从一个严格、只想出成绩的女教练,变成了一个有人情味儿的、会说“马拉松的终点是安全回家”的麻辣女教练。

image.png

电影是遗憾的艺术。对于多条故事线的平衡,周青元有自己的一套心得。比如,如何塑造比女教练戏份更少的一众配角,用最少的笔墨写出这些小人物身上的闪光点?


“这些配角不承担太大的戏剧功能,但他们会成为故事的辅助和点缀,或者为故事增加一点轻松的感觉,或者为父子俩面临的困难提供一定的帮助。”周青元说。

无论是住在楼下种花的老太太,还是肉贩家的表妹,都为电影贡献了颇多笑点。老太太每次出场,都要“骂”肖大明妨碍到她的花儿开花了,胖表妹每次出场,则都带着星星眼望向肖大明。周青元觉得他们就像星星,会在合适的时机发光发亮,但又不影响整个故事的大走向。

还有些小人物,会为电影带来一些情绪高潮,比如肖大明的司机朋友们。在肖大明决定锻炼身体陪儿子跑马拉松后,他的一众司机朋友开着车,跟在他身后为他加油鼓劲。“100多块钱的活”,这是他们眼中的马拉松全程;“最多也就跑个起步价”,这是他们对肖大明的“吐槽”。

小人物的塑造不求全面和复杂,只要有某一个能让人记住的特质就可以了。正是这些形形色色的小人物,让整个故事变得更有烟火气,更接地气。

对于电影中笑点和泪点的设计,周青元并没有刻意计算过,“还是希望跟着人物和情感走”。比起有节奏的设计,他更希望观众能在不经意间被感动:也许是父亲为了省钱,在河边洗车的瞬间;也许是儿子看到陪跑的父亲体力不支,主动提出“不跑了”的时刻。

以亲情为主题的戏很容易拍得很煽情。在这方面,周青元更注重做减法。比如在父亲陪儿子跑马拉松之前,有场戏是教练带他们去雪山拉练。这场戏也是儿子戳破窗户纸,和“赵师傅”相认的重头戏。

“其实这场戏本来有差不多一页纸,里面有非常多的矛盾点。但我觉得这块不应该被放得太大。”周青元说。在拍摄现场,导演和两位主演干站了两三个小时,最终把大段台词删到只剩下爸爸的一句话,“妈妈是一个人,我们是两个人。”

image.png

短短两句话,涵盖了父亲陪伴儿子长大多年的情感和支持。这种克制的内敛的表达,让紧随其后而来的全片最高潮——爸爸陪儿子跑马拉松的段落更深入人心。“如果在后半段的大赛事之前,再来一个非常高的情感高潮,节奏就不对了。”


内容增删与否,节奏是否调整……对于文本上的具体细节,周青元的判断更多基于自身的直觉和经验。他通常会看三遍剪辑,第一次用电脑看,隔几天再用投影看,再隔几天再用手机看一遍,“找一个我认为最舒服的平衡点”。

在这个找平衡的过程中,他并不会猜测观众喜欢什么,如果有犹豫,就去找编剧、制片或者演员们聊聊,“他们更具备专业的思维方式,想法也会更接近我们想要共同表达的部分。”

image.png

还原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山城


看过《了不起的老爸》的观众,印象最深刻的恐怕是父亲的重庆话。

儿子也是。平时肖尔东在学校说普通话,只有和爸爸沟通时才换重庆话。最早周青元没想在电影里用这么多方言,但用了后发现,方言确实非常能体现城市的烟火气,就又加了很多说重庆话的小人物进去。

选择在山城重庆呈现这个故事,是因为重庆蓬勃的生命力。周青元第一次来重庆,是在白象街。许多依山而建的阶梯,还有横在江上的大桥,都让他心生感慨,“这些先辈当年那么乐天,那么有生命力,每天要爬这么多阶梯去上班、上学,多不容易。”

重庆话,则“天生带一种乐观鲜活的感觉”,这种走两步就能与生命相抗衡的力量,恰恰和《了不起的老爸》的精神暗合。以至于编剧最终把父亲的职业定位出租车司机,也考虑到了展现城市特点——“出租车在重庆其实非常有象征性,司机开小黄车的画面,拍起来很有感觉。”

image.png

依山而建的重庆路很陡。每天早上,爸爸开车驶离破旧的住宅区,一头扎进车水马龙的现代化都市。每天晚上,爸爸又把车驶离灯火通明的大都市,行至河边洗车。他的身上,交织呈现着这个城市的AB面。


在电影的后半段,山城马拉松大赛如期举行。几十个跑团的成员集体出动,旺盛的生命力扑面而来。体育元素类型电影难就难在大场面,有着丰富体育题材拍摄经验的周青元并不慌张。在这场大赛之前拍的雪山拉练戏,可算作为这场戏做的演习,“如何调度,如何分组,休息时间演员如何站位,这些技术性问题我们都经历过一遍。”

另外,拍这几场赛事重头戏时,大家已经磨合了很久,建立了固定的工作模式和流程,拍起来相对很快。细致的分镜、精准的调度和团队的默契以及在协调公关等方面强大的执行力,让这几场戏拍起来也比想象中顺畅很多。

《了不起的老爸》在拍摄几个大场面时,群演用了将近1万人次,按照协助拍摄的几个马拉松组委会人员和赛事指导的说法,剧组实际上1:1搭建了几次起点和终点以及中间赛段,差不多做了两三个真实马拉松的搭建工作。

电影最后,父亲肖大明拼尽全力,还是倒在了30公里的赛道上。连接他和儿子的红绳挣脱束缚,不知飞往何处。周青元设想了三种方案,一是掉在地上,二是绑在爸爸手上,三是绑在孩子手上。

主创讨论了很久,最终决定让红绳缚在孩子手上。“因为在这段马拉松跑道上,红绳就像父子俩之间的羁绊。父母终究没办法陪着我们跑向人生路的终点。但他们放手的瞬间,情感还是跟着我们往前跑的。”

从2016年至今,《了不起的老爸》这场马拉松也终于到了尾声。前期修改将近一百稿剧本的蓄力,中期数度经历的坎坷、拍摄时的坚持,后期在疫情中全力保障质量、宣发时的冲刺……正如父亲无法陪着孩子走向终点,主创也无法预知这个项目最终的票房。但不管怎样,这条情感的红绳依然牢牢地栓在“孩子”手上,跟着他向前跑。